乌巢披萨梦魇——赵括的最后四十四天-苏醒记
梦魇——赵括的最后四十四天-苏醒记
若梦非实，便违契经。
——《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
一、
老人们常说，常做梦的人都是上天垂爱，必定会长寿的。若果真如此，该有多好。
说实话，他已经不太记得作为大将军统帅二十五万大军驰援上党，在邯郸城外十里亭大王与群臣为自己送行时脸上的表情了；也记不起面对满眼醉人的红，长剑上的闪闪寒光和号角声中那种壮怀激烈的感觉了；更不太记得廉颇老将军将虎符交到自己手中时，眼眸里的光芒究竟是欣慰还是无奈吴依洁。但那些梦，他竟然都记得清清楚楚，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邯郸，马服君府邸。
夜时灯火依旧通明，赵括斜靠在塌上感觉着萧冬方过后的温暖，手里是那卷读了许多遍的《吴子兵法》。
风吹得紧了，柳絮刮着，被请进了书房的廊间，打了许多个旋儿，迷在了雅夫人乌黑的发上。她的手有些微微的抖，轻拍了拍落在身上的柳絮。赵雅扶在案前一个人看着竹简。
灯光幽暗，闪烁在屋子里摇曳生姿。
见到他仿佛是累了，雅夫人便端了杯茶，跪坐在榻边，双手递在他的手边，笑容间有默契地对视。
放下手中的茶，将燎炉里的炭火拨弄的鲜亮起来，轻轻地俯在榻边温柔地看着他的脸。赵括握住她的手指三国塔防蜀传，指尖上沾染了新墨的痕迹，他说自己或许会比她早死的。然后雅夫人只是笑笑，没有做任何表示，大概她以为那是不可能的。
……
不知何时，窗外已然大亮。赵括起身穿好衣裳乾坤九变，去正堂拜见母亲男人的亲王号。却发现早已去世的父亲大人竟然也在，面前是一副棋盘。赵括疾步走上前，还未及开口，只见父亲对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
恭敬地坐在父亲对面，隔棋相望。相对间是棋盘，纵横交错着许些黑白有致的棋子，一鼎香炉燃着秋烬般深沉味道的檀香，缭绕着周遭仍有些寒意的春风席卷着柳絮的声响，细碎又带些惊然。 许些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言谈，只是举指间犹疑片刻，再挪动着比了比，终是未落子成棋。父亲摇了摇头，一身红衣锦带，腰间缠的是青银色的卷边外带，镶着块通圆白润的玉石，岁月的痕迹刻画着他的沧桑，却仍显得出年轻时的优雅和英俊。父亲依旧不苟言笑，一边揉着阙与之战时留下的伤腿，一边望着棋局沉沉的叹息了一声。
“为将者，三军司命。战场唯艰险，轻言者必败矣。”
听到父亲的话，母亲在旁掩面垂泪。
“我儿，赵氏一族危如累卵，娘只能祈求上天赐我族人一线生机了。”
……
“启禀上将军，八名都尉帐外求见，说有紧急军情奏报。”
这个梦就这样被斥候打断了，八都尉谏言秦军粮仓是一座空仓，也许真的是秦军引诱我军聚拢于此，以便围而歼之？十则围之席南华，秦军怎么可能有能力围困我赵国四十五万大军？难道白起已经秘密入军了？
高平要塞已被我军收复，只要全军快速收缩回丹水东岸，在长平以南伺机而动，虽然惨胜若败，但说不定真的可以扛得住虎狼秦国的压顶威胁。可王命在身，大军只有猛攻速战一途，赵军拖不起，赵王拖不起，赵国更拖不起。
……
秋风烈烈，中军帐外的纛旗合着狂风翻卷出诡异的舞姿。
穿过营地一箭之地的河谷被万千火把急促跳动的火焰汇聚成一片汪洋东南大学校歌，河水岸边直挺挺跪坐着八具怒目圆睁的尸体，双手仍旧死死握住刺入腹中的短剑，身下的河滩一片殷红。
万千火把下，士兵们脸色阴沉无比，没有一个人说话，但军士们粗重的喘息，火把上的火焰在风中呼呼的呜咽，还有河水哗哗的悲鸣四面八方压来。
赵括又何尝不知，老都尉们都是铮铮铁骨，但从接任上将军的那一刻起，自己早就已经没有了退路。世人皆以为他赵括无非是纸上谈兵，年轻好胜之徒，可是有些时候，人的命运并不能由自己掌控。明知必败，也只能肩负着沉重的东西，一步步的向它走去，连回头的机会也没有。
临阵换将的千古骂名必须由他一人来背负；转守为攻的错断之责必须由他一人来承担；轻言兵事的愚驽之错必须由他一人来担当；就连八都尉之死，全军将士的愤怒与鄙夷都必须由他一人来承受……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一切都加于他一身吧，只要全军将士不寒心怯战，只要我赵国能在这上党山地，在和秦国的交锋中觅得一条出路，就算是粉身碎骨，又能如何？一切都如浮云，一切都可忘却。
他只记得，在“大破秦军”的震天动地的呐喊呼啸声中，秦军和赵军两座巍巍高山又一次轰然撞在了一起。
……
二、
无论圣主降世也好，天下一统也罢；繁花似锦也好，满目疮痍也罢，月亮永远一尘不染的悬于天际，用它清冷皎洁的银色光芒覆盖大地，映照苍生，冷眼一切悲欢离合，上演自己的阴晴圆缺。
沙丘宫，盛宴正欢。
酒已到了七分，是上好的百年赵酒，性绵且醇烈，饮下去积在四肢百骸，整个身子飘飘然，悠悠然仿佛陷在云堆里一般……
丝竹声起，几个娇若春花的舞伎，头上缀着镶金点翠的流苏，自内帐逶迤而出的时候，赵王笑意吟吟的对他说陶艳波，斥候在秦军中得知了一则秘闻，说秦军不惧廉颇，唯惧马服君赵括耳。
……
于赵括而言，这不啻为一声惊雷在脑中炸响，将他的身躯从柔云之上击下酷寒的冰湖之中。
抬眼惊望向赵王，他的脸上带着些许酒意的潮红，举着青铜杯盏的左手紧绷着，且在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似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微笑中似乎隐藏着很多无法言说的东西，使那笑容仿佛是凝固在脸上一般，如此的不真实。
“大王，臣……”
赵王挥挥手，打断了他急切间想要表达的东西，转而对酒宴中的文武大臣们举起杯。
“拒虎狼秦国于上党三年，我大赵堪为山东之屏障。从即日起，本王决心重开合纵，联合六国之力，歼敌，灭秦，大出天下！”说完，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重重的将杯盏摔在座前的玉阶上，当啷一声大响，酒樽的一脚断裂开来，直直的飞向大殿旁朱红色的廊柱，白色玉阶上碎裂的纹路向四面八方延展开去，就像张牙舞爪扑面而来的噩梦。
“合纵灭秦！大出天下！”满眼是一张张亢奋的脸和一双双放光的眼，还有坐在对面难掩忧虑的平原君和蔺上卿。
也许，在这个酒宴中，众人皆醉，只有他们四个人是清醒的吧。
……
茫茫白沙，苍苍松柏重练葵花，幽幽陵园。
烈烈寒风吹得沙丘宫正殿青铜灯盏里的火苗呼呼作响，身边的燎炉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邵雅涵。酒宴的欢愉早已褪去，桥楼上的刁斗敲了四下，满案的杯盘狼藉让人勉强在恍惚中确定，方才的觥筹交错是发生过的真实。
赵括跪坐在一个满面寒霜的年轻人面前，虽然他的内心焦虑万分，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对面的年轻人只是石雕一般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宽敞的大殿内，静得出奇。
赵括兀自胡思乱想着方才在酒宴中赵王的种种，只觉得双脚因长时间跪坐已经被压得发麻，便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
没想到这轻轻的一动，却撞倒了案上的杯盏，声音虽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几乎可以听到时间流逝声音的大殿里却显得分外刺耳。
听到异响，对面的青年仿佛被突然惊醒，向着赵括望去。
“大王……”赵括刚想开口解释，没想到对面的青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这叹息之声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掏空一般。
“马服君，长平……败了。”
……
猛然，他从这睡梦中惊醒。
惊恐的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翻身从军榻上坐起身，踢翻了榻边侍卫为自己准备的净面铜盆。由于动作过于大了些，左肩的刀伤一下子崩裂开来，一阵剧痛袭来，几乎让他晕厥过去，不由得按住左肩，身体蜷曲起来险些摔倒。
侍卫听到帐中的声响，冲进军帐扶住赵括的身体紧张的打量着周遭的黑暗。
“掌灯。”他低声吩咐，喉咙里似乎有火焰在灼烧。
“大将军！”
后帐的铜灯亮起，火焰跳动且伴随着不时传出的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光亮从四面八方缓缓的抚摸着后帐里的一切，方才惊惧的内心在这暖黄色的光晕中慢慢得以平复，鲜血开始从身上包扎的白布中间渗透出来，疼痛也逐渐被麻木取代。
抬起头，看看在身边搀扶的侍卫。出鞘的短剑紧紧地握在手中，许是因为过度紧张，他的手也在微微的颤抖，使得灯影在剑刃之上森森的舞蹈。
“无妨。”赵括将一只手在他的剑身上轻轻按了一下。
短剑还鞘，侍卫将赵括扶坐在榻边。
他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干瘦的身体上顶着一副皮甲，面孔黑黝黝的，两腮塌缩的厉害，眼窝也深深的陷了下去，使得双眼大得瘆人，眼神浑浊，一眼便知是长久的饥饿造成的结果。
“你叫什么名字？”
“禀大将军，我叫胡矛。”
“何时从军的？”
“禀大将军，三年前县府要每户派男丁服兵役，家父年迈我便代了家父，就到了这里。”
“想家吗？”
听了这话，胡矛低下头紧紧地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泪水在眼中转了又转，却始终没有说话。
看到他强忍着悲伤不发一言，赵括也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全然没有责怪他的心思。
四十四天了，已经整整被秦军围困在这长平谷地四十四天了。
粮草早已经用尽，蛇虫鼠蚁都已绝迹，连草根和树皮都已经找不到了。战死沙场对于现在的情况而言，竟然成了一种解脱。恍惚间，赵括的脑海中竟浮现出邯郸的府邸，庭院中的桃花，雅夫人跪坐在书案旁一手捧着竹简一手抚着腮笑意吟吟的望着我。案旁的燎炉上烫着新酒，侍女捧上一鼎胡羊炖，肉香四溢……
身上的伤口突如其来的疼痛将他拉回到现实。
赵括吃力的抬起手，拍了拍胡矛的肩头。
“别担心，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六国援军马上就要到了。那时我们就可以杀开一条血路……”
他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望着胡矛吴介贤，看到胡矛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欢喜，再到惊恐。
肉香。真的有肉香！
一把推开胡矛，大声的下令要赵庄将军集合一个百人队跟自己走。
香味越来越浓。赵括发觉自己的眼睛几乎已经瞪得滴血，身上的毛发似乎都已经直立了起来，脊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来到军营角落的一座较大的军帐前，一刀劈开帐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仿佛置身于阿鼻地狱。
军帐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扭曲着，眼中闪着妖异的光；每个人都如饿鬼般疯狂的撕扯着，乌巢披萨咀嚼着袁荃，狰狞着……
他几乎无法控制浑身的颤抖，嘶声大吼着。
“杀！杀！杀光他们！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
一个时辰之后，全军集结。
凄厉的牛角号在夜空中奔腾，所有军灯全部被点亮，整个赵军大营亮如白昼。赵字纛旗迎风猎猎飞卷，士兵们密密麻麻的拥挤在将楼之下，瘦骨嶙峋，仿佛是一望无际的排排人干，眼中仿佛忽闪出幽幽青光，盯着将楼上和他们同样干瘦羸弱的大将军。
“赵军将士们，我等不是禽兽，是人！”
他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赵军，我们是赵人，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弟兄阿曼苏尔之眼，我们不能作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举。
盟友抛弃了他们，敌人要困死他们，而他们的国家也已无力援救他们。想要活下去，想要回到自己的家中，只有拼尽全力血战到底。他要他们知道，只要大家还愿意追随在他身后，他就一定不会放弃大家神仙眼，一个人独活。
……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与子同仇，修我戈矛……”
几十万将士，唱着，吼着，嘶喊着，和他们的大将军一起放声痛哭，鞠倩伟嘶声怒吼。那原本羸弱不堪，摇摇欲坠的的身板竟一个个迎着风直直的挺立起来。
“传我将令，杀掉全部战马，所有将士分食吃光。收拾备战一个时辰，我等兄弟与秦军最后血战一场！”
……
若梦非实，便违契经。
——《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
一、
老人们常说，常做梦的人都是上天垂爱，必定会长寿的。若果真如此，该有多好。
说实话，他已经不太记得作为大将军统帅二十五万大军驰援上党，在邯郸城外十里亭大王与群臣为自己送行时脸上的表情了；也记不起面对满眼醉人的红，长剑上的闪闪寒光和号角声中那种壮怀激烈的感觉了；更不太记得廉颇老将军将虎符交到自己手中时，眼眸里的光芒究竟是欣慰还是无奈吴依洁。但那些梦，他竟然都记得清清楚楚，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邯郸，马服君府邸。
夜时灯火依旧通明，赵括斜靠在塌上感觉着萧冬方过后的温暖，手里是那卷读了许多遍的《吴子兵法》。
风吹得紧了，柳絮刮着，被请进了书房的廊间，打了许多个旋儿，迷在了雅夫人乌黑的发上。她的手有些微微的抖，轻拍了拍落在身上的柳絮。赵雅扶在案前一个人看着竹简。
灯光幽暗，闪烁在屋子里摇曳生姿。
见到他仿佛是累了，雅夫人便端了杯茶，跪坐在榻边，双手递在他的手边，笑容间有默契地对视。
放下手中的茶，将燎炉里的炭火拨弄的鲜亮起来，轻轻地俯在榻边温柔地看着他的脸。赵括握住她的手指三国塔防蜀传，指尖上沾染了新墨的痕迹，他说自己或许会比她早死的。然后雅夫人只是笑笑，没有做任何表示，大概她以为那是不可能的。
……
不知何时，窗外已然大亮。赵括起身穿好衣裳乾坤九变，去正堂拜见母亲男人的亲王号。却发现早已去世的父亲大人竟然也在，面前是一副棋盘。赵括疾步走上前，还未及开口，只见父亲对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
恭敬地坐在父亲对面，隔棋相望。相对间是棋盘，纵横交错着许些黑白有致的棋子，一鼎香炉燃着秋烬般深沉味道的檀香，缭绕着周遭仍有些寒意的春风席卷着柳絮的声响，细碎又带些惊然。 许些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言谈，只是举指间犹疑片刻，再挪动着比了比，终是未落子成棋。父亲摇了摇头，一身红衣锦带，腰间缠的是青银色的卷边外带，镶着块通圆白润的玉石，岁月的痕迹刻画着他的沧桑，却仍显得出年轻时的优雅和英俊。父亲依旧不苟言笑，一边揉着阙与之战时留下的伤腿，一边望着棋局沉沉的叹息了一声。
“为将者，三军司命。战场唯艰险，轻言者必败矣。”
听到父亲的话，母亲在旁掩面垂泪。
“我儿，赵氏一族危如累卵，娘只能祈求上天赐我族人一线生机了。”
……
“启禀上将军，八名都尉帐外求见，说有紧急军情奏报。”
这个梦就这样被斥候打断了，八都尉谏言秦军粮仓是一座空仓，也许真的是秦军引诱我军聚拢于此，以便围而歼之？十则围之席南华，秦军怎么可能有能力围困我赵国四十五万大军？难道白起已经秘密入军了？
高平要塞已被我军收复，只要全军快速收缩回丹水东岸，在长平以南伺机而动，虽然惨胜若败，但说不定真的可以扛得住虎狼秦国的压顶威胁。可王命在身，大军只有猛攻速战一途，赵军拖不起，赵王拖不起，赵国更拖不起。
……
秋风烈烈，中军帐外的纛旗合着狂风翻卷出诡异的舞姿。
穿过营地一箭之地的河谷被万千火把急促跳动的火焰汇聚成一片汪洋东南大学校歌，河水岸边直挺挺跪坐着八具怒目圆睁的尸体，双手仍旧死死握住刺入腹中的短剑，身下的河滩一片殷红。
万千火把下，士兵们脸色阴沉无比，没有一个人说话，但军士们粗重的喘息，火把上的火焰在风中呼呼的呜咽，还有河水哗哗的悲鸣四面八方压来。
赵括又何尝不知，老都尉们都是铮铮铁骨，但从接任上将军的那一刻起，自己早就已经没有了退路。世人皆以为他赵括无非是纸上谈兵，年轻好胜之徒，可是有些时候，人的命运并不能由自己掌控。明知必败，也只能肩负着沉重的东西，一步步的向它走去，连回头的机会也没有。
临阵换将的千古骂名必须由他一人来背负；转守为攻的错断之责必须由他一人来承担；轻言兵事的愚驽之错必须由他一人来担当；就连八都尉之死，全军将士的愤怒与鄙夷都必须由他一人来承受……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一切都加于他一身吧，只要全军将士不寒心怯战，只要我赵国能在这上党山地，在和秦国的交锋中觅得一条出路，就算是粉身碎骨，又能如何？一切都如浮云，一切都可忘却。
他只记得，在“大破秦军”的震天动地的呐喊呼啸声中，秦军和赵军两座巍巍高山又一次轰然撞在了一起。
……
二、
无论圣主降世也好，天下一统也罢；繁花似锦也好，满目疮痍也罢，月亮永远一尘不染的悬于天际，用它清冷皎洁的银色光芒覆盖大地，映照苍生，冷眼一切悲欢离合，上演自己的阴晴圆缺。
沙丘宫，盛宴正欢。
酒已到了七分，是上好的百年赵酒，性绵且醇烈，饮下去积在四肢百骸，整个身子飘飘然，悠悠然仿佛陷在云堆里一般……
丝竹声起，几个娇若春花的舞伎，头上缀着镶金点翠的流苏，自内帐逶迤而出的时候，赵王笑意吟吟的对他说陶艳波，斥候在秦军中得知了一则秘闻，说秦军不惧廉颇，唯惧马服君赵括耳。
……
于赵括而言，这不啻为一声惊雷在脑中炸响，将他的身躯从柔云之上击下酷寒的冰湖之中。
抬眼惊望向赵王，他的脸上带着些许酒意的潮红，举着青铜杯盏的左手紧绷着，且在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似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微笑中似乎隐藏着很多无法言说的东西，使那笑容仿佛是凝固在脸上一般，如此的不真实。
“大王，臣……”
赵王挥挥手，打断了他急切间想要表达的东西，转而对酒宴中的文武大臣们举起杯。
“拒虎狼秦国于上党三年，我大赵堪为山东之屏障。从即日起，本王决心重开合纵，联合六国之力，歼敌，灭秦，大出天下！”说完，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重重的将杯盏摔在座前的玉阶上，当啷一声大响，酒樽的一脚断裂开来，直直的飞向大殿旁朱红色的廊柱，白色玉阶上碎裂的纹路向四面八方延展开去，就像张牙舞爪扑面而来的噩梦。
“合纵灭秦！大出天下！”满眼是一张张亢奋的脸和一双双放光的眼，还有坐在对面难掩忧虑的平原君和蔺上卿。
也许，在这个酒宴中，众人皆醉，只有他们四个人是清醒的吧。
……
茫茫白沙，苍苍松柏重练葵花，幽幽陵园。
烈烈寒风吹得沙丘宫正殿青铜灯盏里的火苗呼呼作响，身边的燎炉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邵雅涵。酒宴的欢愉早已褪去，桥楼上的刁斗敲了四下，满案的杯盘狼藉让人勉强在恍惚中确定，方才的觥筹交错是发生过的真实。
赵括跪坐在一个满面寒霜的年轻人面前，虽然他的内心焦虑万分，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对面的年轻人只是石雕一般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宽敞的大殿内，静得出奇。
赵括兀自胡思乱想着方才在酒宴中赵王的种种，只觉得双脚因长时间跪坐已经被压得发麻，便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
没想到这轻轻的一动，却撞倒了案上的杯盏，声音虽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几乎可以听到时间流逝声音的大殿里却显得分外刺耳。
听到异响，对面的青年仿佛被突然惊醒，向着赵括望去。
“大王……”赵括刚想开口解释，没想到对面的青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这叹息之声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掏空一般。
“马服君，长平……败了。”
……
猛然，他从这睡梦中惊醒。
惊恐的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翻身从军榻上坐起身，踢翻了榻边侍卫为自己准备的净面铜盆。由于动作过于大了些，左肩的刀伤一下子崩裂开来，一阵剧痛袭来，几乎让他晕厥过去，不由得按住左肩，身体蜷曲起来险些摔倒。
侍卫听到帐中的声响，冲进军帐扶住赵括的身体紧张的打量着周遭的黑暗。
“掌灯。”他低声吩咐，喉咙里似乎有火焰在灼烧。
“大将军！”
后帐的铜灯亮起，火焰跳动且伴随着不时传出的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光亮从四面八方缓缓的抚摸着后帐里的一切，方才惊惧的内心在这暖黄色的光晕中慢慢得以平复，鲜血开始从身上包扎的白布中间渗透出来，疼痛也逐渐被麻木取代。
抬起头，看看在身边搀扶的侍卫。出鞘的短剑紧紧地握在手中，许是因为过度紧张，他的手也在微微的颤抖，使得灯影在剑刃之上森森的舞蹈。
“无妨。”赵括将一只手在他的剑身上轻轻按了一下。
短剑还鞘，侍卫将赵括扶坐在榻边。
他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干瘦的身体上顶着一副皮甲，面孔黑黝黝的，两腮塌缩的厉害，眼窝也深深的陷了下去，使得双眼大得瘆人，眼神浑浊，一眼便知是长久的饥饿造成的结果。
“你叫什么名字？”
“禀大将军，我叫胡矛。”
“何时从军的？”
“禀大将军，三年前县府要每户派男丁服兵役，家父年迈我便代了家父，就到了这里。”
“想家吗？”
听了这话，胡矛低下头紧紧地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泪水在眼中转了又转，却始终没有说话。
看到他强忍着悲伤不发一言，赵括也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全然没有责怪他的心思。
四十四天了，已经整整被秦军围困在这长平谷地四十四天了。
粮草早已经用尽，蛇虫鼠蚁都已绝迹，连草根和树皮都已经找不到了。战死沙场对于现在的情况而言，竟然成了一种解脱。恍惚间，赵括的脑海中竟浮现出邯郸的府邸，庭院中的桃花，雅夫人跪坐在书案旁一手捧着竹简一手抚着腮笑意吟吟的望着我。案旁的燎炉上烫着新酒，侍女捧上一鼎胡羊炖，肉香四溢……
身上的伤口突如其来的疼痛将他拉回到现实。
赵括吃力的抬起手，拍了拍胡矛的肩头。
“别担心，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六国援军马上就要到了。那时我们就可以杀开一条血路……”
他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望着胡矛吴介贤，看到胡矛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欢喜，再到惊恐。
肉香。真的有肉香！
一把推开胡矛，大声的下令要赵庄将军集合一个百人队跟自己走。
香味越来越浓。赵括发觉自己的眼睛几乎已经瞪得滴血，身上的毛发似乎都已经直立了起来，脊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来到军营角落的一座较大的军帐前，一刀劈开帐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仿佛置身于阿鼻地狱。
军帐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扭曲着，眼中闪着妖异的光；每个人都如饿鬼般疯狂的撕扯着，乌巢披萨咀嚼着袁荃，狰狞着……
他几乎无法控制浑身的颤抖，嘶声大吼着。
“杀！杀！杀光他们！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
一个时辰之后，全军集结。
凄厉的牛角号在夜空中奔腾，所有军灯全部被点亮，整个赵军大营亮如白昼。赵字纛旗迎风猎猎飞卷，士兵们密密麻麻的拥挤在将楼之下，瘦骨嶙峋，仿佛是一望无际的排排人干，眼中仿佛忽闪出幽幽青光，盯着将楼上和他们同样干瘦羸弱的大将军。
“赵军将士们，我等不是禽兽，是人！”
他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赵军，我们是赵人，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弟兄阿曼苏尔之眼，我们不能作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举。
盟友抛弃了他们，敌人要困死他们，而他们的国家也已无力援救他们。想要活下去，想要回到自己的家中，只有拼尽全力血战到底。他要他们知道，只要大家还愿意追随在他身后，他就一定不会放弃大家神仙眼，一个人独活。
……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与子同仇，修我戈矛……”
几十万将士，唱着，吼着，嘶喊着，和他们的大将军一起放声痛哭，鞠倩伟嘶声怒吼。那原本羸弱不堪，摇摇欲坠的的身板竟一个个迎着风直直的挺立起来。
“传我将令，杀掉全部战马，所有将士分食吃光。收拾备战一个时辰，我等兄弟与秦军最后血战一场！”
……